祖父喜喝茶,尤为早茶。不管刮风下雨,严寒酷暑,几十年如一日。已构成他人生的一部分,愈到老就愈显得重要。喝茶不仅给他的老年生活增添情趣,更使他的人生得到升华。这在叫茶中足可体现。
叫茶是乡人多年喝茶形成的一种习俗。比如张爷先到,见李爷来了,就拉开嗓门叫伙计:“给李爷来一壶——”不叫不闹猛。李爷落座,茶也端来,这茶喝得开心,喝得惬意。于是继续叫下去,叫满一桌。这茶就更热闹,舒心养肺不亦乐乎!若哪位茶客进得茶馆没人为他叫茶,那是很没面子的。这茶即使喝下去味道也不好,而独自喝茶将会被人耻笑。因此叫茶是茶客对茶客的一种“待遇”。祖父一生当了三十多年的村干部,从先前的开河,到后来的筑路修桥,为民做了很多实事,在花村有口皆碑。祖父一进茶馆常有好几桌茶客为他叫茶,使得祖父不知上那一桌好。当然祖父若早去,也是热情的为那些老哥们叫茶,想当初一起战斗在田野里,都有着为多创产量赤膊上阵的光荣经历。祖父与王村的老王常常喝得不想回去。他们有时会谈到当年的几个村干部,只可惜去得早,没能体会改革开放带来的幸福生活,不能再为他们叫茶心中深感愧疚。所以叫茶不仅仅是对茶客的一种礼貌,更是对那些在乡里村里做出贡献的人一种发自内心的崇敬。
老刘曾经也是一个天天去茶馆喝茶的茶客。可自从当了副镇长,地位提高也就不再去喝茶了。而关于老刘上任期间做的好几件事,乡里的百姓对他颇有怨言,说他只会享受,为儿子办婚事借集体名义,大操大办,收受他人礼物。后来又为住房问题——用自己的名置办孙子的房,严重违反纪律。老刘便提前被退了下来。退下来的老刘无所事事,便想起了早年的几位同事,也想起以前常常喝茶的茶馆。寂寞的老刘多么想找人聊聊,说说心里的苦闷。他就去了茶馆。茶馆里人声鼎沸,热闹非凡;茶客们脸上神采飞扬,家事国事,红歌会、肉价菜价如数家珍……老刘进得茶馆,有人正要叫,一看是被“打倒”的刘副镇长。众人只管喝茶聊天,一个也没理他。只有茶堂伙计让他坐。老刘坐下,一个人独自品饮,感到这茶味带着苦涩,已不是当年众人开怀畅饮的甘冽滋润;更不像他人喝得那么从容自如,津津有味。没人理他让他尴尬,原想找人说话,唉——老刘没喝几口匆匆离去。
对这一切祖父都看在眼里。他认为老刘所犯的错误已经得到了应有的惩罚,大家应该宽容地对待他,再说老刘以前也确实为乡里做过很多好事。尤其尚河大桥的通车,结束了进城摆渡的历史,圆了几代人的梦想。老刘功不可没。祖父便打电话给老刘,希望能出来与老部下喝喝茶,聊聊天,叙叙旧。老刘却只是叹气,似乎有着难言之苦,也深深的后悔人是不能犯错的,群众的眼睛雪亮。后来听说乡里组织义务献血,他第一个报了名。再后来他又以一个老党员的身份向洪水受灾地区捐了款。老刘晚年的人生道路又发生了深刻的变化。
那天,祖父早早就去茶馆,祖父向茶哥们透露了这个消息,并告诉大家今天老刘要来喝茶。茶客们的心情也为此感到振奋,老刘终于在大家期盼的目光中出现了。只听得茶堂里大家齐声说:
“给老镇长来壶茶,要龙井的——”(盛永明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