父亲进门的时候,许庭根正要出门理发,最近一直很忙,好不容易在这星期天下午抽个空想去把自己打理一下。
许老爷子住在城北。庭根当局长前常去看望父亲,陪老爷子喝盅酒唠唠家常,可当了局长后工作太忙就去的少了。倒是老爷子不时地来儿子家看看。
庭根把父亲扶进屋坐下,连声说,爸你怎么不吱一声就来了,你告诉我我也好去接你啊。老爷子也不答话,只接过庭根递过来的杯子咕咚咕咚一气喝干,手背在嘴上抹了一把就站起来在屋里东瞅瞅西看看。庭根问爸你找什么?他嘟囔着说不找什么。看到衣架上挂着一套很考究的西服,就问庭根,这件衣服要多少钱啊?庭根说,两千多块吧。老爷子脸马上沉下来问,是你自己买的?庭根笑了说,不自己买的还能是抢的不成?
坐下没说几句话老爷子就站起来说要回去。庭根说等一等,他打开柜子翻弄出一瓶酒来说,我这儿还有瓶好酒,爸你别走,今晚咱爷俩好好喝一盅。老爷子一看那酒瓶,眼就瞪圆了。他看清了那是一瓶五粮液。他平时也喝两口,知道酒的行市,他估摸着这酒少说也得一千多。他问,这酒是你买的?庭根说,这是好几年前买的,一直没舍得喝。那时候便宜,也就二百多块钱。老爷子半信半疑地问,真不是别人送的?庭根哭笑不得,说,怎么会是送的?我就不能自己花钱买瓶酒喝?
庭根知道父亲的心思,他又把父亲让到椅子上说,我知道你是怕我犯错误,对吧?嗨,别人不了解我,爸你还不了解我吗?你就放心把!老爷子还想说什么,喉结动了动又咽了下去。他掏出烟来,闷着头抽完一棵烟,站起来就走。庭根还要留他吃饭,他伸出大手蒲扇似地摆了摆就出了门。
知子莫如父。许老爷子当然知道自己的儿子。庭根五岁时就死了妈,为了儿子许老爷子一直没娶,又当爹又当妈地把他拉扯大上了大学才续弦。儿子从小就是好孩子,上学是好学生,大学毕业进了政府机关后就一路升迁,马不停蹄地升到了局长。搁别人身上,儿子高升了,当爹的高兴都高兴不过来呢。但许老爷子不,庭根当上局长不仅没给他带来快乐,反倒跟给他添了心思似的,他一看到报纸电视上有贪官落马的消息心就揪起来。他相信自己的儿子,但他知道人是会变的,那些贪官又有哪一个天生就是坏种呢?
庭根对父亲的担心没怎么当回事,老爷子一辈子谨小慎微,针鼻大的事看得比磨盘大,他就这性格。直到有一天纪委的人找他谈话他才吃了一惊。
纪委的人告诉他,最近收到了举报信,反映他有经济方面的问题,纪委也做了一些调查,证明举报并无实据。庭根很坦然,因为他清楚自己是清白的,经得起组织的调查。但是对这种卑鄙的诬告行为他还是觉得很气愤。纪委的人笑着说,清者自清,组织上不会冤枉一个好人。就当这举报信是敲警钟吧。
这封捕风捉影的举报信没有给庭根带来不良影响,却引起了他的警觉,他觉得周围有无数只眼睛在盯着他。
这天庭根想起有不少日子没看到父亲了,就去了父亲家。
父亲不在家,继母说他去外面散步了。他走进父亲房间,忽然看到桌上有一个信封,上面写着“市纪委收”。他觉得奇怪,抽出信封里的信,信很短,字写得歪歪扭扭,一眼就看出是父亲写的,那几行字像几排钢针刺进眼里:
市纪委:
我举报市交通局长许庭根的经济问题。
听人反映许庭根有利用局长职权为别人办事捞好处的行为,请纪委对他调查处理……
后面的署名是一名老工人。
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,举报信,是父亲干的?父亲会捏造事实举报我?天下竟有这样的父亲,会把自己的儿子往火坑里推?就是大义灭亲也得有点真凭实据啊!会不会是父亲的精神出问题了?他一阵眩晕跌坐在座椅上。
不知过了多久,他一回头,父亲站在他的身后。几天没见父亲看上去老了许多,父亲嘴唇颤抖着说,你怨我吧,你恨我吧。可你要知道我不是害你,我是担心你啊!我知道你这个位子上有多少人出过事了。一想起来我就睡不着觉。我想过了,你要是没事,有举报也不能咋了你;如果有事,纪委能早发现让你不至于犯大事也好啊!就是不当这个局长不比当贪官杀头坐大牢强得多?我就你这一个儿子,你知道我把你拉扯大有多不容易。我可不能没有你啊!
老爷子说着,眼里流出两滴浑浊的泪水。
庭柱两眼也潮湿了,他站起来扶着父亲坐下,轻轻擦去父亲脸上的泪痕。 (孙毛伟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