山药蛋
来源:昆山市纪律检查委员会 【时间:2013-04-03 09:01

蒸汽机车牵引着列车,喘着粗气向柴沟山驶去。

驾驶着机车,我的肚子一直在咕咕作响。饭盒里还有一个山药蛋,想吃却没敢动。这个小孩拳头大的山药蛋将是一趟车的最后口粮,要凭它来补充身体的热量,把列车拉到山那边的车站。

机车上无精打采,回到家中仍难以快活。每月20余斤的定量口粮(其中一半以上是麸皮、糠皮等磨成的“面”),已经所剩不多了。锅里漂浮着野菜,妻子叹口气,抓了一把杂和面丢进锅里慢慢搅着。黑糊糊的面菜汤熬好了,舀到碗里绿莹莹的。我唏溜着喝完两大碗,便在昏黄灯光下与妻子对视着。迸出的一点点火星很快熄灭了,肚子里一点油水也没有啊,野菜面汤怎么能有那份激情?我说睡吧,明天,还要去找山药蛋书记领山药蛋呢。

这是三年自然灾害1961年初秋的一个夜晚。

精赤条条地躺在被子里,听着肚子里叽里咕噜的咣荡声,夜晚竟如此漫长、难捱。一早,我喝了口水便夹了条破布口袋来到了机务段,会议室门前已经聚集了许多人。

山药蛋书记四十上下年纪,已笑呵呵坐在会议室堵门的一张桌子前,手中拿着乘务员出退勤登记本。大家静一静,请排好队,还是老规矩,跑一趟车回来,可以领20斤山药蛋。别挤别挤。山药蛋书记拍拍桌子喊道。这时,就有人嚷着:喊我的球哩。山药蛋你就快发山药蛋吧,老子饿得连走路的劲都没了。山药蛋书记说好好,便打开登记本叫名字。山药蛋就20斤一份份地装进了人们的布口袋。

说来,人们蛮喜欢山药蛋书记的。他是我们大柴沟机务段的一把手党委书记,家小都在省城,却只身一人工作在此,还一点架子也没有,整天忙忙碌碌,那清瘦发黄略显浮肿的脸和他穿的衣服一样,根本看不出了颜色。书记姓单,可机务段的大人孩子都称他为山药蛋。得此雅号,自然是因为那饥饿的岁月。

赶上饥饿年月,开火车的吃不饱,怎么能把十几吨煤投到机车锅炉里,又怎么能保证趟趟列车安全运行?所以,几千多火车司机和家属能基本填饱肚子就成了党委书记最大的政治,可是,他又不会生粮食,找上级,上级说要他自己去想办法,但必须保证大动脉畅通。哎,啥事吗,可活人不能让尿憋死呀?为此,书记的眼光便扩大到了方圆百里,并死死盯住了山药蛋,因为,西北山里的主要产粮就是山药蛋,老百姓能剩下的也是山药蛋。尔后,书记便悄悄领人从段上拉走了一车车的东西,换回来了一车车的山药蛋。见到他,人们就有了山药蛋的期盼,时间一长,也不问他叫书记了,张口就是山药蛋。

山药蛋调动着人们为生存而战的最后力量。在秋季末的一个晚上,山药蛋书记召集大家开会,会议的议题是要尽快挖出一个大型的地窖,储存山药蛋。进入冬季山药蛋会冻烂的,如果没有20斤山药蛋来激励,冰天雪地怎么跑车?当然,也不敢把山药蛋一次性分给工人,饿急眼了,一家人几天就能把几百斤山药蛋吃掉。所以,经过党委会慎重研究,跑车回家休息的机车乘务员每天要抽50人来参加挖地窖。一听宣布,人们就炸了窝:挖老子的卵子吧,连挖老婆那块地的劲都没有,还挖地窖,球哩!

山药蛋书记听了乱嚷嚷后宽容地笑了,摆摆手说:不白干,不白干。参加挖窖的每天也给20斤山药蛋。

什么,也给山药蛋?诱惑啊,大家又争着抢着要挖地窖。咋办,只好抓阄。我非常幸运地抓到了阄,待回到家中,乐滋滋把山药蛋一放,便久违了地要了妻子一回。谁知种下的这粒种子竟在若干年后有了出息,当上了站长。当然,这是后话了。

地窖工程进展的很顺利,一条宽3米、深5米呈干字型的长长壕沟已挖好,只等在上面搭架盖上麦草压上土就大功告成。山药蛋书记这些日子很忙,一时去四里八乡,一时又要来到地窖前忙活。在封固地窖的最后一天,他让人在地窖前的空地上,支起了烫猪用的三口大铁锅,锅中煮满了山药蛋。他显得非常高兴,大叫着让人们快去把老婆孩子都喊来,吃山药蛋庆贺庆贺。

红红的炭火在锅下欢快地跳跃着,山药蛋的香气顺着锅沿飘出,男女老少都聚拢到了地窖前,一张张兴奋的脸庞随着火苗闪动。山药蛋书记乐呵呵拿着两根筷子粗的长铁条,穿起一串串的山药蛋递到人们手中。递着递着,他忽然哇地吐了一口,头一歪便栽倒在大铁锅旁。人们呼叫着将他扶起,却发现已没有了气息。

山药蛋书记的嘴角绿洇洇一片,吐出的尽是野菜。他为工友们搞回来了成千上万斤的山药蛋,为什么肚子中却装得全是野菜?人们把山药蛋一堆一堆摆在他的脚下,哭喊着:书记,你就吃一块山药蛋吧。

若干年后,我的儿子升任了大柴沟火车站的站长。当地的老百姓很是为盛产的山药蛋运不出去而发愁闹心,就一遍遍去找站长,害怕山药蛋烂啊。站长却很不以为然,说车皮紧俏正经货都拉不完,山药蛋算什么,等着去吧。我此时虽然早已退休,可知道了这件事后,竟气得拎了一把长柄检车锤直奔了站长室。儿子正在主持会议,我一脚踹开门,将长柄检车锤一挥,保温瓶、玻璃杯便噼里啪啦碎了一地。我又一锤砸在桌上,指着儿子骂道:狗日的,没有山药蛋能有你!(穆学仁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