听到项怀鸿“出事”了，何琪正的心情可谓五味杂陈。
项怀鸿“进去”之前是溪城市科技局的副局长，不过三年之前的他还只是溪城高中的教务处副主任，为官不过千日而已。
何琪正与项怀鸿原是苏城师范大学中文系的同学兼室友，何琪正出身江南小镇教师世家，项怀鸿是从大山里闯出来的山娃子。两人同窗四年，结为莫逆之交，彼此诗文酬唱，相见恨晚，惺惺相惜，形影相随。八十年代末期大学毕业生还是分配工作的，毕业后两人各自回到家乡任教。临别之际，虽依依不舍，但也只能互留一句赠言作为纪念。
何琪正给项怀鸿的赠言是：“淡泊明志，宁静致远。”
项怀鸿给何琪正的赠言是“苟富贵，毋相忘。”
大学时期的两人经常写写弄弄，偶有豆腐块见方的文章发表，毕业后虽然彼此天各一方，但两人之间常年保持着通信，谁有新作发表，总是第一时间寄去，信中每每出现几句或引经据典，或直抒胸臆的共勉之类的赠言。何琪正清楚地记得当年项怀鸿的字里行间流露出的书生意气，挥斥方遒，何等的豪迈——
“大丈夫当雄飞，安能雌伏？”
“水激石则鸣，人激志则宏。”
“不登高山，不知天之大；不临深谷，不知地之厚也……
何琪正所在的溪城高级中学是百年老校、省重点高中，为了充实师资面向全国招聘优秀教师，项怀鸿在老同学的力荐下，以一节行云流水般的语文课征服了评委，于是与何琪正由同学变成了同事、同居一楼的邻居。两人不约而同又互送赠言。
何琪正挥毫泼墨，端端正正写下的赠言仍然是“淡泊明志，宁静致远。”
项怀鸿则龙飞凤舞，写下了“不鸣则已，一鸣惊人”八个大字。
辛勤耕耘，春华秋实。他们一起送走了一批又一批学子，也收获了一个又一个荣誉，并走上了学校中层领导的岗位。一切按部就班，命运却在两人即将步入不惑之年发生了改变。
市委组织部一纸红头文件发到学校：为进一步深化干部人事制度改革，吸引集聚优秀领导人才，市委研究决定采用竞争性选拔方式招聘副科级领导干部。何琪正与项怀鸿学历、年龄、职务全部符合基本条件，双双被动员报名，且双双进入面试环节。最终何琪正名落孙山，项怀鸿则脱颖而出。
项怀鸿春风得意，留下了：“塞翁失马焉知非福”的赠言以表安慰。
何琪正的祝贺赠言似乎语重心长，却又似乎不合时宜：“心量要大，自我要小；小胜凭智，大胜靠德”。
项怀鸿成了科技局副局长，不久搬了家，他倒也没有忘记老友，隔三差五会打个电话或发个短信，逢年过节还会邀请何琪正一家子聚聚，临走常常不忘送点礼品。项怀鸿，不，应该叫项局长，似乎还是那么热情，举手投足间、言谈口吻中又似乎有点说不出的味。何琪正的老婆有点埋怨地说：“你看，人家的派头！”何琪正的女儿带着羡慕的神情说：“项叔叔吃饭只要签个字，不用买单的。”何琪正不置可否，无言以答。
不知不觉中，
何琪正一看就知道这是项怀鸿下载群发的现成句子，而他俩早先互致的祝福短信从来都是字斟句酌的原创，心中有了一丝不悦，于是干脆转发了一条自己也记不起的祝福短信。事后想想，总觉得惭愧，想认认真真地给项怀鸿重新发个祝福赠言，竟然卡了壳，不知从何说起。
中秋节刚过，项怀鸿被抓起来的消息就在坊间流传开了，有的说他私分单位“小金库”，有的说他挪用了上百万买房子，有的说他与人合谋开皮包公司骗取国家科技经费，有的说他收受开发商的贿赂……
一时间传言纷纷，莫衷一是，但项怀鸿“进去了”则确凿无疑。有同事对何琪正开玩笑地说：“你有福啊！要是你跟老项换一换，当了局长，进去的可能就是你了。”
何琪正木然听着，良久，不由得长叹一声。
一个多月后，市司法局邀请本市作家去看守所采风，何琪正因此生平第一次有机会踏足监狱，他知道项怀鸿正羁押在那里。在狱警的带领下，何琪正和作家们经由牢房上面的走廊前往监控室。恰好是放风时间，犯人们绕着牢房外天井大小的水泥地喊着口号慢跑。何琪正低着头，犹如在动物园的猴山看猴子一般，注视着那些人犯。
所有人都是清一色的囚衣、光头，何琪正实在无法辨认出哪位是项怀鸿。此时此刻，何琪正百感交集，不知道以后有机会探监时该给昔日的同窗好友什么样的赠言。(