仿佛就在转瞬之间,王晨已是年届而立的人了。
而每每回想起自己的成长历程时,王晨总是从心底里感激父亲,因为,父亲非但是自己儿少时的衣食所依,更是精神品格的引领者。
八岁生日那天,王晨背着书包去村小校上学。
半路上,父亲把他叫住。
正想溜进哪家菜园偷黄瓜的他用惶惑的目光看着父亲。
父亲悄悄地递给他一样东西,说是特意为他准备的生日礼物。
王晨一看,越发疑惑:父亲竟然给他一只半个手指样大小的玻璃瓶。
父亲却是郑重其事的,说:“这瓶里装着一点油,请你好好地藏在书包里。”
王晨糊涂了。
父亲这才脸带微笑,说:“从今起,希望你真正懂得做人的道理。听说过吗?儿少时候贪人一滴油,长大以后偷人一条牛。”
王晨一听,似懂非懂,噗哧一笑。
只是此后,当一桩桩既诱惑又羞耻的小事迎面撞来时,王晨才慢慢地理解父亲的良苦用心。
一次,同学课桌肚里躺着的一把漂漂亮亮的彩塑直尺,让他羡慕不已,甚至让他在脑际闪过窃为已有的邪念。正紧张犹疑、欲取还止时,他突然想起了藏在自己书包里的那一滴露珠般晶莹的油,于是……
又一次,……
又一次,……
反正,都是那一滴油替他打消了不该有的贪心。
从此,也正是有了那一滴油的默默警示,让他一次次地有缘于“美德少年”之类的荣誉。
十六年后,王晨大学毕业,并在县城找到了一份“吃皇粮”的好差使。
一个周末,王晨回到村里看望父母。
王晨踏上故土宅地时,有着一手木工手艺的父亲正在“咯吱咯吱”锯木料。
王晨亲亲热热唤一声“爸”。
父亲放下手中的活,满心欢喜。
王晨看着父亲身边的一大堆木料和斧锯刨凿,心里倍感亲切,因为,这是他儿时天天都能见到的情景。
“儿了,你过来。”父亲招呼说。
王晨趋近父亲。
父亲神秘兮兮地说:“儿子,我要送你一件东西。”
王晨问:“什么东西?”
父亲答:“那东西是我亲手制作的,代表我的心意,当然,那东西不甚精美,更不值几个钱。”
那东西终于出现在了王晨眼前。那是一尊闪着新木光亮、状如一只布履的“墨斗”。
王晨并不感到陌生。早在儿时,就一遍遍地听父亲说过,一次次地见父亲使用过——相传,那是古代工匠大师鲁班发明的一件工具,供弹线之用,好让木匠在锯料刨板时找到笔直的顺势。“墨斗”看似简易,实则奇巧。一端的墨盏里填上墨渍棉团,另一端的轮子上绕着坚韧的棉纱线。而线儿是穿过墨盏的,并且系着一个小锥子。木匠使用时只管从墨盏里摇出线儿,将线儿顺势贴近木料,用小锥子固定,伸出手指轻轻拉起线儿,然后,稳稳地往下一弹,这时,木料上便有了一道笔直的线痕……
父亲神情肃然地说:“儿子,你已是替国家做事的人了,要忘记,做什么事都得有个准绳,就像这墨斗弹出的线,不歪不斜,不偏不倚……”
王晨的心头“咯”地一震!
然后,小心翼翼地从父亲手里接过“墨斗”。
又过了几年。王晨当上了某局副科级干部。
过大年时,王晨偕同妻儿衣锦还乡,顺便把这样那样、价格不匪的礼品带回了家。
依然在斧锯铿锵声中忙碌着的父亲放下手中的活,欣喜之情不言而喻。然而,当目光停留在了儿子带回来的礼品上时,终究耐不住了,嗔怪说:“花钱买那么多贵东西,干么呢?”
王晨知道,一向节俭的父亲心疼了。于是,脱口而出:“爸,我没花钱,这些礼品都是人家送给我的。”
父亲不解,问:“你说的人家是亲戚?还是朋友?”
王晨一时语塞,尴尬的眼神无处着落。
“乒——乓——”除夕的鞭炮在家门前的暮空里点响。
祖孙三代共享年夜饭的美味。
酒过三巡,气氛愈欢。
父亲乐哈哈站起身来,然后,伸出满是老茧的手,把一小包压岁钱送给孙子佳佳。
佳佳懂礼貌,连声说:“谢谢爷爷!”
王晨附和着说:“爸,你挣点钱多不容易,也就别给了,反正佳佳有钱花。”
父亲接过儿子的话茬,对儿子说:“非但佳佳要给,你也要给。”说罢,果真把一个厚厚的压岁钱包递给王晨。
当然此刻,父亲的手分明有些颤抖。
王晨愣住了。
父亲说:“儿子,你知道吗?我这把年纪了,本该歇息享清福了,可是我的心依然牵挂着你,所以……”
王晨说:“爸,你这是何苦呢?我不是挺好吗?而且……”
父亲说:“正因为你挺好,所以我才……”
王晨彻底犯疑了。
父亲说:“只好身体许可,我每年挣些钱,然后,作为压岁钱送给你。”
王晨说:“我又不是小孩子,怎么还要给压岁钱?”
父亲说:“你是替国家掌权的人,千万不要为了钱财而犯傻,我这压岁钱,就是提醒你的。”
王晨恍然大悟,眼眶里绽开激动的泪花!
最后,父亲指着一大堆这样那样、价格不匪的礼品,严厉地说:“儿子,听爸的话,回城后把它们退回给人家!” (高巧林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