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一年，局长的儿子明八岁，刚上小学二年级。局长很喜欢明，有什么好事儿都想着他。比方说，赶上饭局，局长会尽量捎带个明喜欢吃的菜回家。方便的时候呢，局长还会带着明一块儿去赴宴。

吃完了，局长大声喊着，服务员，来，签字！

回家的路上，明就问局长说，爸，签了字，就可以吃饭啊？

局长笑笑，得意地对明说，当了领导，才可以的！

哦，当领导真好！明感叹着，以后，我也要当领导。可是，明心里还有点不明白：签个字谁不会啊，为什么非一定当领导呢？

一个星期六的傍晚，下着小雨。局长又打来电话，让明打着伞赶紧下楼，先在路边等着，车路过时会捎上他。电话里，局长问明说，儿子，你知道干什么吧？明欣喜地回答说，去吃签字的饭？我最喜欢吃签字的饭啦！

一连几次在一个大酒店里去，明对大酒店的情况便熟悉了。

有段时间，局长外出学习了，明的妈妈中午也不回家。明只好在学校的食堂里吃。明哪里受得了食堂里的清汤寡水呢？这天中午，明竟然尝试性地带着几个同学，径直闯进大酒店里了。进了雅间，坐好了，明主人一般张罗着给同学们要饮料、点菜、要饭！

满满一桌子摆上来了。同学们多很惊慌。问明说，咱哪有钱啊？

别管，别管！明大大方方地说。

等吃完了，该离开了，明也学着局长的样子，高声喊着，服务员，来，签字！

明跟着局长来过几次了，服务员认识明的。但服务员哪敢做主啊？她赶紧找饭店经理汇报说，局长的儿子带着人吃了饭，嚷嚷着要签字呢！

经理笑笑，说，那，让他签吧！莫非咱还怕吃么？莫非咱还怕要不出钱么？子债父还啊！

明在餐单上歪歪扭扭地签完自己的名字，还抓着自己的头皮说，阿姨啊，别笑话俺，我的字不好看，比不上我爸爸的潇洒带劲的……签完了字，他也像以前局长那样，用餐巾纸抹抹嘴儿，晃着身子走在后面出来了。

走出大酒店，明心里美啊：有什么呀？不就签个字吗？我也会呢，我也行呢！

明的同学们羡慕明，夸赞明啊，都说，明啊明，你这个领导，真了不起！

明的虚荣心就得到了极大的满足。以后，明禁不住同学们的吹捧，又领着同学们去过一次又一次。

到了年底，在一个漫天飘雪的日子，饭店的老板拿着欠条找局长来算账了！

咋？这么多？局长傻眼了。局长回想了半天，感觉里面有出入，就对饭店老板说，这不是糊涂帐么，我那些天都外出了，怎么会吃呢？

啊，是这样……老板不慌不忙地，一五一十说清楚了。

啊？局长傻了，也急了。局长气得骂着，这小王八羔子，怎么敢这样呢？局长再回转头，弄着老板骂，我儿子只不过是个小孩子嘛，你怎可以让他签字呢？

等局长冷静下来了，不由得惊出了一身冷汗，他拍着自己的脑袋，暗说，坏了，问题严重啊，怪自己啊，这不把儿子带坏了吗？这会产生怎样的影响啊？

终究，局长是精明的，决定补救。局长对老板说，这样吧，谁吃的谁算帐！我儿子也一样，让他来，让他给你算！

老板见局长态度挺坚决，只好说着钦佩的话：想不到，您公私分明着呢！

一个电话。很快，明就随着局长的司机高高兴兴地来了。

明见到了局长，凑到跟前，悄声问，爸，是不是又要吃签字饭啊？

局长沉着脸，问，你不是偷吃过多次签字饭啦？还没吃够？你不光自己吃，还带着同学们吃，有这样的事儿没有？

明见有酒店的老板，知道不说实话不行的，点头说，爸啊，上他那儿吃饭，只需签字就行的。不光你行，我也行！我实验过多次啦……

哦，那，现在人家来要钱了，你给人家算吧！局长顷刻间严肃起来了。

签了字还……还要钱啊？我，我没带钱！明瞅瞅父亲，再瞅瞅酒店老板，懵了。

没钱？你怎么敢签字呢？局长拍着桌子，呵斥着！

局长这个样子，明并不怎么害怕。他沉默着，好半天，才冒出了一句辩解的话：您不是说，领导可以签字吗？

明说完，差点没把在场的仨大人都逗乐了。

局长尽力压住火气，问，你签字，你是领导吗？

啊，是啊，明狡黠地翻动着眼珠子，骄傲地说，我怎么不是？在班里，我是副班长，同学们也称呼我领导！

你，你，局长瞪大眼睛，连嘴唇也哆嗦着，说，你这样的领导，管钱吗？人家那饭白吃吗？是要钱的！说着说着，局长不由得站起身来，抡起了巴掌，做出要打的姿势。

老板和司机赶紧劝阻。

岂料，明依然很淡定，他笑笑，说，爸啊，您别冲动，我怎么不管钱呢？——我这就给我妈打电话，命令她把钱送过来！(文立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