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时候,父亲问他,长大后做什么?他脆生生地答,当官!父亲就满意地笑了。其实这回答是父亲教给他的。父亲对当官,充满一种神圣的向往。
父亲是一介农民。
那时候,官与民,基本没什么不同。农村的官,也下地,也养猪,也穿破烂衣裳,老婆也胖也黑,孩子也脏也瘦。唯一的区别是农人看他们时的眼神,崇拜,仰慕,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讨好。父亲说当官好啊!腰板硬,大分头,背着手走路,能分一个“为人民服务”的帆布包。当官好,儿,要当官。
他努力学习,只为当官。后来他在豫剧《七品芝麻官》里听到一句“当官不与民做主,不如回家卖红薯”,便很是不解。他知道七品就是县长,县长怎么能不与民做主呢?不做主与卖红薯又有什么关系?
再后来,他终于当上官,却不是在农村,而是在城市。
他实现了父亲的愿望,却没有给父亲带回“为人民服务”的帆布包。父亲问过他,他说,早不兴给包了。父亲说不给包叫什么官呢?不给包,走在街上,谁知道你当官?后来父亲进了一次城,他带父亲去大街上溜达,指着一个男人说,这是个当小官的。又指着一个男人说,这个是当大官的。父亲不解,问,你怎么知道?他说,看他们的表情。父亲摇摇头,说,看不出不同嘛。他笑笑。——父亲对官的理解和认识,仍然停留在村长乡长的水平。
那时他当的官还很小,小到除了父亲,没人把他当官。这也是好事,他不必天天陪人喝酒,不必天天面对诱惑。他知道官当得大了,就会有诱惑。美酒,美元,美人,他都亲眼见过。当然这些不是给他的,但假如这些给他,他想,他也许无法拒绝。既然他无法拒绝,那么,他只能拒绝当更大的官。
可是后来,他还是当了更大的官。
第一次,有人给他送来一条香烟。他打开,想了想,取出一包,剩下的,塞回。别让我犯错误,他说,求你,别诱惑我。
烟没有全收,他却给那个人解决了困难。他说我给你办事,不是因为我有多崇高多伟大,而是因为我记得那句话——当官不与民做主,不如回家卖红薯。我公事公办,只因我不想回家卖红薯。送走来人,他再一次想起父亲。父亲就是卖红薯的。父亲卖了半辈子红薯,只希望能用一个写着“为人民服务”的帆布包装钱。
诱惑一个接着一个,他渐感招架不住。终有一天,有人给他和大领导送来一个纸箱,里面,全都是钱。钱被分成两份,他和大领导每人一份。他想了一夜,汗出了一身,终没敢收下那些钱。他将大领导激怒,大领导说你这算怎么回事?为将来的告发做准备?他说,我没有将来。大领导说那你收下啊!他说我想收下,但我不能。并且我知道,只要我继续呆在这里,总有一天我也会收下。所以我只能回乡下,卖红薯。大领导说收下这些钱与为民做主并不矛盾。他笑了。他说,看来,你比我还适合卖红薯。
他真的回到老家,烤起红薯。没有人理解他。父亲与他大吵一架,妻子与他离婚并带走了儿子。更多人认为他捞够了,解甲归田,以烤红薯自娱。夜里他躺在床上,翻来覆去,咬紧牙忍住眼泪。
终有一天,一位胖妇人光临了他的烤红薯摊。那天他不小心弄脏了胖妇的衣服,尽管他一个劲地道歉,胖妇依然不依不饶。你一个卖红薯的也敢跟我顶嘴?胖妇竖着眼说,我儿子在城里当官!
我也曾经在城里当官。他说。
有官不当跑乡下卖红薯?你没有“与民做主”吧!胖妇乐了,说,还有这个破包,当官的有用这种破包的?说着,抢过他的帆布包,一甩手扔开很远。
如同被当头一棒,他说不出话来。帆布包上有“为人民服务”五个红字,那是昨天夜里,他亲手写上去的。帆布包被一辆汽车辗过,“为人民服务”沾上泥巴,模糊不清。
儿子不理解他,他没有哭;妻子不理解他,他没有哭;父亲不理解他,他没有哭。然此时,他却双肩颤抖,眼泪抹了一脸。——他认为胖妇不该不理解他——他认为,胖妇才是他的父老乡亲。
(周海亮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