父亲来到城市和我们一起生活那年已经七十三岁了。离开村庄的时候，他就带了一只粗瓷大碗。

关于这只碗的来历，父亲和我们至少讲过一百遍了。那还是三十多年前的事情，县里一个姓崔的干部在我们村下乡，他要来我们家吃派饭，可家里连一只像样的碗都没有。父亲和母亲商量了半天，决定由母亲到镇上买一只碗。母亲买上碗后匆忙往回赶，她还要给崔干部做饭呢，究竟做什么，心里还没有底。或许是因为焦急，母亲刚到院门前便被一块石头绊倒了。母亲倒地的一瞬，手里的碗飞了出去，摔成了八瓣。母亲爬起来，拣起来碗片，呜呜地哭了。父亲闻声跑了出来，长长地叹了一声气。母亲还在哭，崔干部来了。崔干部看到母亲手里的碗片，顿时间明白过来，和母亲说：“嫂子，都怪我粗心，这只碗应该由我来赔。”说完，他扭身便走。过了有半个小时，他回来的时候手里便捧上了一只碗。他在我们家派了两天饭，走的时候不仅付了饭钱，还按价赔了母亲摔碎的那只碗。父母亲不肯要，终究是拗不过他。而且，在他离开我们村的时候，他把那只碗送给了我们家。那只碗，就是父亲带到城里的这一只粗瓷大碗。多少年来，父亲一直小心翼翼地用它吃饭，但它还是留下了两个指甲盖那么大的豁口。更要紧的是，在父亲七十岁的那年，它无缘无故地裂成了两瓣。父亲并没有扔掉它。父亲在碗片上钻了两排洞，用鱼网线将它缝合起来，又涂了些蒜泥，看起来居然又完好无损了。当时我正好回去，看到父亲办这么一件事，忍不住笑了，心想，都什么年月了，父亲还在乎一只破碗呢！

当然，关于这只粗瓷碗的故事远不止这些。就在老崔离开我们村的那年秋天，父亲背了两个南瓜去县城看望老崔了。老崔留下了通讯地址，父亲记挂着老崔的恩情。那可不是一只碗的问题，那是老崔的一片情意呢，父亲这样说，他和老崔的友谊居然持续了十多年。每年秋天，他都会带些农产品去看望老崔。老崔呢，也会回赠些农村稀罕的物什。后来父亲当了村支书，老崔在工作上给过他很多的帮助。不幸的是，老崔在退休后的第五年得了癌症不治而亡。父亲到城里参加了老崔的追悼会，回来后连着几天望着那只碗发呆。老崔可真是个好干部呀，父亲不止一次地和我们说。

母亲去世后，父亲一直一个人呆在村里。现在，他年老体弱，疾病缠身，不得不跟着我们来到城市。刚来的那天晚上，父亲问我：“你现在是不是比老崔的官都大？”我和父亲笑一笑，没有回答。父亲肯定要讲那些陈年旧事了，我可不想听。我还是想劝劝父亲，别用他这只破旧的粗瓷碗了，看着不舒服，放在厨房也不协调嘛！父亲仿佛看出了我意思，没等我开口就说：“这只碗我用着习惯了，换了其它碗，我吃不下去。”他这么说，我也不好再说什么。妻子有点不理解父亲，有一天，她决计将那只粗瓷碗扔掉了，多亏父亲及时发现，才没有被丢进垃圾箱。就为这，父亲和我们生气了。父亲抱着他的碗，叫嚷着要回乡下去。妻子背地里和我抱怨，你爹真是老糊涂了。我清楚父亲不糊涂，却也懒得和她解释，更没有和她讲关于这只碗的故事。

父亲不光因为这只碗和我生气，过节的时候，一些人来家里拜访，不过是拿来几瓶酒，拿来几条烟，拿来些土物产，父亲居然和我大发雷霆，逼着我给人家退回去。后来几次我不在家，他干脆自己作主把人家赶走了。妻子又抱怨父亲的偏执与顽固，我终究是没有忍住，和父亲发起了脾气：“爹，时代不一样了，这是正常的人情礼往，你以后别管了好不好？”我这么说，父亲瞪起了眼睛：“什么人情礼往，别以为我不知道，这是送礼，行贿，我怕你犯错误。”“犯什么错误，以前你不也给老崔送东西吗？”“那是因为老崔给了咱们家一只碗，你和老崔不一样，我和他们不一样！”我不知道说什么好，心想，妻子说得对，父亲真是有点糊涂了。吃饭的时候，父亲望着那只粗瓷大碗一言不发。父亲或许装了一肚子气。提到了老崔，父亲肯定又在回忆他和老崔的那些遥远往事了。

父亲终究在我们家住着不习惯，过了一个月，他又抱着他的碗去了弟弟家。又过了两个月，又去了妹妹家。父亲三个子女都在城市混得有头有脸，但他的脸上却总是挂着某一种忧伤。离开了乡下，父亲的身体好像越来越衰弱了。

终于，来到城市一年后，父亲倒下了。父亲弥留之际，居然还惦记着他那只粗瓷碗。父亲让我把他的碗捧到跟前。父亲说：“这只碗我就不带走了，你们留着它，我不想让你们扔掉……”

那一刻，面对奄奄一息的父亲，我刹那间明白了他的意思。我的泪不停地流。安葬父亲以后，我把他的碗摆到了家里最为显眼的地方。有朋友来，不解地问我，这是什么朝代的碗，古董吧？我和他们笑了笑。我告诉他们这只碗的来历。我还给这只碗起了一个响亮的名字，叫光荣碗。(杨凤喜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