时下流行回归自然,手工豆腐成了人们的新宠。
豆腐的营养价值和美味自不待言,关键是手工豆腐保持了豆腐的原味。锅滚豆腐是对手工豆腐的另样叫法。
伊夫喜欢吃锅滚豆腐,尤其喜欢吃娘做的锅滚豆腐。
小时候,爹死得早,娘一个人拉扯他们兄妹四人,生活较为艰难,吃豆腐也就成了奢侈。每逢新黄豆下来,娘就挑成色不好、瘪的不好卖的,用清澈的山泉水泡了。第二天,兄妹几个就争先恐后地抢到自家的小石磨前争着推磨,因为有豆腐吃了。
研磨后,把过滤后的豆汁放进大锅边煮边搅拌边加入石膏,最后倒入木质模型中,再用纱布包严了,上面压一块石头。几个钟头后,豆腐就在几个小馋猫的呲遛声中出模了。偶尔有一只小黑手伸过来要掰豆腐吃,都被娘打了回去。娘把新打的豆腐切成方块,盛进大沙锅里,放上盐,加入葱姜蒜,浇上几汤匙已经熬了二十年的高汤。一股香气就飘在小土屋里了。
一年中只有新豆刚下来和过年时才有豆腐吃。吃着滑嫩、甘甜、豆香四溢的锅滚豆腐,伊夫觉得是童年最幸福的时刻了。曾几何时,伊夫把每天吃锅滚豆腐作为自己的最高生活标准。
现在,伊夫在城里当官。每次伊夫回家,娘都给他做锅滚豆腐吃。娘亲自做。除了推磨的重活需要伊夫帮忙外,她一概不让他插手。看着他狼吞虎咽的样子,娘就在一旁笑,慢点,别噎着,跟小时候一个样,没吃相。锅滚豆腐成了伊夫挥之不去的情结,他吃遍了市里的大小酒店,都没有娘做的锅滚豆腐的那种味道。
伊夫工作很忙。这次是过了一年多才回来看娘。娘明显老了,眼花不说,耳背得也厉害。伊夫曾经多次打电话让娘搬到城里住,娘都以不习惯为借口拒绝了。他知道,是娘不想给自己添麻烦。也就不再勉强。
看着娘佝偻着背为自己忙上忙下做锅滚豆腐,伊夫就说,娘,您就不用忙活了,咱买点现成的吃吧。娘笑了笑说,买的哪有自家做的好吃?再说了,娘做的豆腐你最爱吃,哪天我老了不能动了,你想吃也没有了。
伊夫站在院子里压低了声音打电话,娘依然在忙活着。锅滚豆腐上来了。伊夫吃着,娘问,好吃吗?伊夫吃到了一股浓浓的石膏味。他知道,娘老了,锅滚豆腐恐怕要成为记忆了。但为了不伤娘的心,他还是点点头说,好吃,好吃。
咳,你不用瞒娘,娘老了,也糊涂了。娘叹了一口气,这豆腐的口味主要在点卤,石膏加得多了少了,都会影响豆腐的口味。可把握起来也不容易,掌握不好,就糟蹋了这一锅豆腐。你还记得前两年咱村里那个刘二吗?
每次伊夫回家,娘都会提起这档子事。那刘二原是条恶棍,在村里横行霸道、欺男霸女,因为是乡长的小舅子,大家敢怒而不敢言。两年前,伊夫出面把他给办了。娘说,你当的是老百姓的官,就得给老百姓做事。那次回家,娘做的锅滚豆腐的香味让伊夫觉得只有小时候才有过。
伊夫把没吃完的锅滚豆腐放在了桌子上,轻描淡写地挥挥手,过去的事,不提也罢。娘又叹了一口气,可咱村里到现在还记得你呢,前天,后庄的您二大娘还说你有出息,我这心里就比吃了蜜还甜,电视上老说,金杯银杯不如老百姓的口碑,娘爱听。
娘嘴里嘟嘟囔囔。伊夫突然说,娘,我还得走,单位有事等着我去处理。
一个月后,伊夫因经济问题被隔离审查。由于主动交代问题,没造成严重后果,被轻判。
是一个家属探视的日子。
伊夫大老远就看见娘坐在探视室里。几个月不见,娘明显老了许多。伊夫突然有些意外,娘从来没有出过远门,也不识字,况且眼花耳背的,怎么会摸到这离家一百多公里地方的。
娘拿出一个饭盒,打开盖子,里面装着的是伊夫平时最喜欢吃已经好长时间没吃的锅滚豆腐。伊夫哭了,娘,我对不起你,我让您丢脸了。娘笑了,傻孩子,谁还没个犯错的时候,错了就改就是对得起娘。
娘顿了顿,有件事想告诉你,你不会恨娘吧?
伊夫有些意外,他猜不透娘怎么会蹦出这样一句话。
你的事是我揭发的。
伊夫惊呆了,娘,您老糊涂了。
娘不糊涂。娘揭发儿子,前辈子没有,后辈子也不会多。娘也是思想斗争了好多天,毕竟儿是娘身上掉下的肉啊。
可娘耳聋眼花,她怎么会知道这些事呢?伊夫心里很疑惑。
娘很快看出来了,我虽然耳聋眼花,但你的眼神和脸色已经告诉我,儿子变了,我是你娘!你爹死得早,娘不想再失去儿子。好好改造,等你出来娘还给你做锅滚豆腐。这做人就像做锅滚豆腐,做坏了,咱重新再做一锅,只要有黄豆,就不怕没得做。你要真怨娘的话,来,吃了这碗豆腐,算是娘给你赔不是了。
娘……伊夫泪流满面,长跪不起。(马立坤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