暑热难耐,何为坐在一张褪色的木桌前,演算求证一道道练习题,身体仿佛被浸在一个蒸笼里。要是有台电风扇多好啊!何为的脑海里不只一次地闪现过电风扇的模样。
提起风扇,对于普通人家是再普通不过的物件了,但何为家不同。父亲早逝,母亲没工作腿又有点残疾,走路一颠一跛的,平日里靠帮人家带小孩赚点生活费。母子两个的基本生活就靠这点辛苦钱了,哪里还有多余的钱买电风扇呢。
蓦地,一阵舒爽的清风袭来,心头的暑热先褪去了一半。何为从题海中抬起头想捕捉清风,才发现母亲手中执了一把大蒲扇,正在他身侧不急不缓地扇着。母亲说,你安心学习吧,今后妈就是你的手动风扇。
母亲的手动风扇一摇就是几个夏季。蒲扇坏了又补,补了又坏,坏到不能补了再换新的。每个夏夜,何为在题海中鏖战之时,母亲的手动风扇就会悄然启动,一阵阵清风缓缓袭来,吸走了体内的燥热,带来了神清气爽,以往枯燥的知了声也变成了动人的小夜曲。
收到大学录取通知书的那个夜晚,何为执意要为母亲当一回手动风扇。母亲坐在凳子上为他穿针引线,他站在母亲身旁轻摇蒲扇,阵阵清风拂起母亲的鬓发,齐耳的青丝间夹杂着耀眼的银白在清风中飞扬,掠过何为的双眼,掠湿了他的心。母亲一边做活一边叮嘱他,到了大学要学会照顾自己,别让妈惦记。听说大学里有电风扇,我儿子再也不用吃苦了。母亲脸上滑下几滴晶莹的水珠。是汗珠吗?何为加大了力度,让手动风扇的清风更大些。傻孩子,别用力扇了,小心明天胳膊疼,妈不热。何为的鼻子发酸,他知道那不是汗珠而是母亲的泪珠,他更知道每个夏夜母亲为他当手动风扇付出了多少汗水多少辛苦。母亲的双臂现在都不能高抬,那是手动风扇做得太久累伤了。何为发誓今后一定让母亲过上好日子,第一个愿望就是为母亲买一台真正的电风扇。
大学生活清苦而快乐,何为最满足的就是不必再为暑热煎熬,无论教室还是寝室都有电风扇。想母亲时何为就拿出那把打满补丁的大蒲扇轻轻摇着,寝室里的同学就笑他,你是学羽扇纶巾的周瑜,还是想做救苦救难的济公活佛啊?何为笑而不答,这蒲扇里的秘密还是独享吧。
毕业了,工作了,何为拿第一个月的工资为母亲买了一件礼物。当那台淡绿色的电风扇摆在母亲面前时,母亲的眼睛睁得大大的,小心地抚摸着电风扇圆圆的头细细的颈稳稳的底座。何为要母亲打开电风扇试一试,母亲伸出一个手指轻轻按下开关,圆圆的头就开始了运转,一圈又一圈,清凉凉的风扑面而来,何为又按下一个按钮,电风扇的头开始前后左右旋转,母子两个坐在电风扇两侧尽享清凉之风。
何为回城市上班去了,临走前告诉母亲别舍不得用电风扇,说是用不了多少电费。母亲点头应了。那个夏季,母亲把电风扇摆在那张斑驳的桌子上,每天擦拭得一尘不染。夜深人静时,母亲轻轻按下电风扇的开关,看着风扇徐徐转动,一丝丝清风渗入心底,母亲的心就柔软得如同一片草坪,上面印满了儿子的身影。一分钟,只要一分钟就足够了,母亲关掉电风扇,带着思念与牵挂融入夜之梦。
都说母凭子贵,何为在城市里站稳了脚跟又平步青云。新买了一处房子就惦记着把母亲接过去享福,邻里们竖起大拇指夸赞何为妈养了个孝顺出息的好儿子。母亲笑得合不拢嘴,终于和儿子团圆了。
儿子的新家真是新,家具电器装饰品无一不散发着簇新的光芒。母亲抱着她的电风扇不知放在哪里好了。何为笑她,妈,我不是告诉你了吗,家里的一切都是新置办的,有空调24小时纳凉,你非得把这台旧风扇带来也用不上啊。母亲呵呵笑,我舍不得它,就把它放我床头吧。
闲暇时,母亲摸着一溜家电笑眯眯问儿子,这得花多少钱啊?儿子把脑袋仰靠在真皮沙发里哈哈笑,一分钱不用花。母亲不相信,儿子说,都是人家送的。母亲轻哦了一声,再不问了。只是何为再也见不到母亲乐呵呵的模样,老人总显得心事重重。
母亲房里有空调,可她一次也不用。何为很奇怪,母亲每天打开那台旧风扇吹风,不知风扇哪里出了问题,吹风的同时还伴随着病痛似的呻吟。何为劝母亲干脆把风扇扔掉算了,母亲坚决不扔。何为说,要么我再给您买台新的。母亲说,我只要这台。何为嘀咕道,真是把破烂都当成宝贝了。母亲叹气,这个家里,只有这台电风扇吹出的风才是干干净净的清风。何为一怔,咀嚼着母亲的话语,脸慢慢热了,他用眼睛扫描着家里的每一处,忽然有种如芒在背的感觉。第二天上班,何把家中物品按市价列了一个清单,照价付款给送礼人,搞得人心惶惶,问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。他笑着答,解药。
电扇老了,何为也老了。何为的儿子即将走向领导岗位,何为把儿子叫到跟前,让他搬来那台旧风扇,对儿子说,明天你就要上任了,这是我送你的礼物。儿子诧异,父亲莫不是老糊涂了,送这台旧风扇给我做什么。儿子接过电风扇回到自己家,插上电源,按下开关,一阵轰鸣声响起,把正在看电视的妻子烦得连声抱怨,哪里淘来的老古董吵死人了。他连忙关掉开关,正琢磨不透父亲送这件宝贝的用意,一丝清风从破旧的风扇中挤出来,缓缓吹向他,吹开了他心中的问号。(闫玲月)
来源:“鹿城清风”全国廉政小小说创作大赛获奖作品集